-(重)读在法中国移民女儿赵夏宁的法文小说《巴黎的中国女孩》
A propos du fossé culturel entre des générations chez les immigrés d'origine chinoise en France
- Note de lecture de La Chinoise de Paname, premier roman publié en français de Brigitte Tchao, fille d'immigré chinois
2002年是法国文坛少有的丰收年之一:各类大小出版社总计推出了663本小说,其中法国小说442部,包括93部由首次踏上文坛的作家发表的处女作。在这众多的法语文学新作中,一本由Brigitte Tchao(赵夏宁)写作、勒菲兰出版社(Le Félin)出版的题为《巴黎的中国女孩》(La Chinoise de Paname)的小说特别引起了我们的注意和兴趣,并觉得值得向华裔移民读者朋友们作一推荐介绍。
首先,这是一部描写在法国的中国移民家庭生活的小说。近年来,法国文坛经常有华裔旅法作家直接用法文写作发表的小说,有的也曾引起法国或国际文化界的高度重视,并被授予各种殊荣,例如,2000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高行健、2001年获得法国中学生龚古尔奖(Goncourt des Lycéens)的山飒(San Sha)以及2002年当选为法兰西学院(Académie Française)院士的程抱一(François Cheng)等等;但是,他们的作品大多是以中国人在中国的生活为题材。然而,Brigitte Tchao(赵夏宁)的《巴黎的中国女孩》讲述的则完全是发生在法国的华人移民家庭的故事。
小说的情节并不复杂:主人公(叙述者)的父母亲是在巴黎开中餐馆的中国移民。父母亲由于不会法语,不知该怎么为出生在巴黎一家医院里的女儿起个法文名字,负责接生的法国护士于是便作主把他们的女儿叫作“Gertrude(婕尔图德)”。这名字虽有些“过时”,倒也并不失典雅。可是,法语不太过关的杜(Tou)太太和杜先生总是发不好 “Gertrude”的法语音,弄得每次喊女儿时不是结结巴巴,便是把“G”和“J”混淆,甚至发成“Cher'toude”。当然,如果他们和自己亲生女儿的差别只在这法文名字的发音上,则倒也罢了,总还可以找到一个弥补的办法。问题在于,这个连名字也是由法国人起的女儿似乎和她的父母生活在两个完全平行而不相交的世界里:Gertrude(婕尔图德)象一个百分之百土生的法国人:从小读的是法语书,听的是流行歌星Michel Delpech的歌,喜欢的是Romain Gary(罗曼·加里)的小说,时不时逛博物馆、泡咖啡、上夜总会跳舞,连度假都要和邻居法国女孩在一起;总之,她是一个徒有黄皮肤黑头发的“彻头彻尾”的法国人!而她的父母却“本性难移”,百分之百地保持着他们的中国习惯:杜太太亲自用缝纫机缝制“毛领(Col Mao)”衬衣、杜先生租来满是雪花横条的劣质盗版港台录像带,百看不厌;用烤鸭代替孩子们下午的茶点(Goûter);餐馆装备清一色饰有吐火腾龙图案的茶壶......他们在巴黎这块异乡土地上为自己构筑了一个“中国世界”,如同躲入堡垒那样沉浸其中。随着主人公Gertrude(婕尔图德)的渐渐长大,语言又成了她和父母之间交流的障碍:她对父母故国孔夫子的语言的陌生就象她父母对莫里埃的语言的一窍不通一样。杜太太对女儿的了解最后只归结到了“ça va”这两个她还算能发得清楚的法语音节。而对于Gertrude(婕尔图德),光凭几句她在家里应付问候起居的广东话,则再也无法理解父母亲的行为,以至她不止一次地用笛卡尔式的思维严肃地提出了她父母究竟为什么要来到法国这么一个难以找到答案的问题。于是,鸿沟形成了。交流中断了。小说中许多描写Gertrude(婕尔图德)和父母在一起的场景时,便出现了一个接一个的“Silence(沉默)”。甚至,面对母亲杜太太喋喋不休的“法国姑娘太花俏”、“少去度假”、“别交法国男朋友”之类的规劝,Gertrude(婕尔图德)开始不仅再也听不进去,而且本能地反其道而行之,和“身高一米九五”的已婚法国小伙Jean-Luc(让-吕克)打得火热...。
《巴黎的中国女孩》虽然并没有那种传统的跌宕起伏引入入胜的故事情节,但是,从小说一幅幅透过女主人公 Gertrude(婕尔图德)的眼光而展现的细腻的家庭生活场景中,读者可深深地感受到孩子在失去和亲生父母的“共同语言”并得不到理解之后的那种茫然、困惑、绝望和痛苦。小说中关于杜太太杜先生开中餐馆艰辛创业以及他们在巴黎的“中式”日常生活的许多描写细节,对那些有过类似经历的在法华人移民来说,一定能够勾起无数酸甜苦辣五味俱全的回忆或共鸣。在作者不乏自我嘲讽和幽默的文字背后,流露着许多感人的温情。小说中的Gertrude(婕尔图德)虽然清醒地意识到将她和父母亲隔离的难以逾越或弥补的语言、文化和观念上的鸿沟,同时也不再指望父母对自己的理解,但是,却始终对父母怀有一往深情,钦佩他们的坚韧创业精神,并为之感到骄傲。如从这一点上看,倒可以说,在Gertrude(婕尔图德)这一在巴黎“土生土长”的移民后代身上,还保留了某种给人以希望的“中国精神”。
Brigitte Tchao(赵夏宁)的《巴黎的中国女孩》这部小说其实提出了一个值得所有移民深思的重要问题,即:在异国文化环境中,如何关心下一代的教育?如何消弥或缩小第一代移民和出生在法国的后代之间的“文化代沟(fossé culturel)”?
移民生活在很大程度上是一种冒险。而这种冒险并不止于如何抵达异国、取得异国的合法生存地位和开创出一份事业。子女教育也属于这一冒险的组成部分。当然,这里所说的“教育”自然是学校学业之外的教育,其实更是一种家庭内部的相互沟通与理解。而作为本代移民来到异国的中国人,往往会遇到各种意向不到的挑战,并陷入某种难以解脱的困境。
Brigitte Tchao(赵夏宁)的小说在这方面至少为我们提供了几点有意义的启示。首先,学好语言是保证代际沟通理解的最基本条件。语言学习一方面是指移民来到法国后应当重视法语学习,因为它不仅是在法国开拓事业所必需的工具,而且还关系到能否和自己的将完全接受法国教育的下一代拥有一种“共同语言”!另一方面,语言学习还包括如何促发鼓励下一代努力学好汉语,使下一代掌握认识与了解父辈母文化的“钥匙”。 小说中的Gertrude(婕尔图德)和杜太太正是因为失去了这种“共同语言”和“钥匙”,才导致了无数母女间和家庭中的误解、挫折、失望和“沉默”。
其次,作为有过中国生活和文化经历的移民,也许应当正视和尊重子女一代所处的文化和教育环境,放弃许多中国人常有的某种“汉文化沙文主义”心态或偏见,避免对子女作过多“居高临下”式的规劝与说教;这种在中国习以为常的教育方法,对于受法国教育并在法国环境熏陶下长大的子女来说,常常会难以理解和接受,并可能导致一种逆反心理,进而对父母的言行甚至对与父母相关的群族和文化产生排斥心态;而这种结果无疑是极其遗憾甚至可悲的。
这是我们对 Brigitte Tchao(赵夏宁)的《巴纳姆中国女孩》这本小说的读后感,希望对每一位已有孩子或将可能成为父母的在法移民都能有所启发。
最后值得指出的是,该小说的作者Brigitte Tchao(赵夏宁)本人的经历和小说中的人物Gertrude(婕尔图德)有不少相似之处,例如她的法文名字“Brigitte”便是当年一位给她接生的Brigitte Bardot(碧姬·巴铎)影迷护士给取的。她父母是五十年代末从广东辗转香港来到巴黎的老一代移民;而作者本人现在是凡尔赛一所中学的英语教师。作为一个中国移民的后代,赵夏宁能直接用法语写作并获得发表,而且能在人才济济的法国文坛引起注意,这除了她本人的才能之外,也应当说是华人移民的一种骄傲。我们期待她今后写出更多的好作品。
(本文曾刊载于巴黎ASLC协会主办的免费刊物《鸣锣》[Le Gong]2002年第10期)